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丽江寓言
 王珂是个北京人,在丽江大研古城开一个客栈。我住他家的第一个晚上他带我去了小镇深处一个酒吧听歌。酒吧的主人是一个东北小伙,既不招呼客人,也不端酒递水,只是抱着一把吉他,一个人咪一点点酒,开始自顾自歌唱。在那里坐哪儿,喝什么,都是客人自便,我们对于那个小伙来说就仿佛空气。小伙子唱着一首忧伤的歌,大概的意思总是与流浪以及家乡有关。坐在我邻桌的一个成都姑娘,听着听着就哭了……出门的时候,我很认真地问王珂,想不想北京,他说,想。问他打不打算回去,他说,不打算。问他是不是准备在丽江一辈子,他说,不知道。
 
大研古城其实也有幽寂的时光,游客不多的时候,长长的石板路,照着斜斜的阳光,泛出冷冷的光,如果你认真的听,或许还能在这样的寂静里听出曾经的马帮寂寞的马铃声:叮呤……叮呤……。也有幽寂的地方,出城不远,就有一些散落在雪山脚下的村落,安静沉默与热闹的丽江仿佛是两个世界。我不爱喧闹,所以就往那里走。村子里空空的,大概都在地里忙活,只有我是一个闲人,背着手东张西望。我到的这个村子是一个白族的村居,每家每户都把自己的门楣、照壁、屋舍拾掇得干干净净。飞檐翘角,雕梁画栋,却不显得富丽堂皇,而是肃静清洁。照壁上往往写着“耕读传家”,“旭日东升”之类的吉语。墙是雪白的,字是漆黑的,不知为什么总给人一种特别安定踏实的感觉。——也去过很多作为景点的古村落,我最大的感受就是,真正的原住民家的门总是紧紧地关着的,因为喧闹的街上的生活和他们真实的日常起居并不是一件事。而在这个安静的村子里,我发现家家户户的院门都是敞开着的。
 
东张西望尚嫌不足,大着胆子就冒冒失失的进了人家的大门。院子里静静的,“三房一照壁”的格局正是白族最典型的样式,只是其中一房正在重建,屋梁已经架好,石墙垒了一半。不过,整个施工场地打扫得干干净净,庭柱上也没忘记贴上喜庆的对联。我们正在瞻望赞叹,一个中年汉子从另一间房里出来,一脸诧异。我们赶紧道歉,没成想,他却热情地邀请我们在廊檐下就坐,不一会儿,又从灶下端来几碗热水请我们喝。我们受宠若惊地接了碗。和主人一起在午后暖暖的阳光里明净的天宇下聊起了家常。
 
白族大哥先是自豪地介绍了自己的屋子和用料,讲解了白族屋子的基本格局。白族人是很在意自己的屋子的。所谓白族人是“大瓦房,空腔腔”,客籍人是“茅草房,油香香”。就是说,造房子是白族人的毕生大事,不敢马虎,大哥说这里的木材选料、加工、雕刻都是自己亲手来做。“毕竟是自己的家呢。”大哥咪咪笑着说。
 
从房子自然说到了家事,大哥告诉我们自己的儿子在部队当兵,想考军校,房子是为他结婚准备的,不过孩子还没有对象哩,所以不急,慢慢盖,慢工出细活不是?说着就转身进了屋,捧出一个镜框,给我们看儿子的照片。我们直夸他的儿子俊,他嘿嘿笑说着说“随他娘,随他娘。”我们也注意到镜框里有一张大大的照片,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女子,真的很好看。大哥摩挲了镜框,淡淡地说,他娘去年“走的”,说完又轻轻摩挲了一下镜框,仿佛要掸去原本就并不存在灰尘。我们一下子竟然说不出话来,只顾默默地吹开飘在水上的草灰喝水,大哥也回头认真地打量起新屋子的屋梁。四周静静的,只有云南冬天特有风,咻咻地从我们的头顶吹过。过了一会儿,大哥开始说起过年的事情,说自己这几天杀了肥鹅,做了熏肉,等儿子回来过年,——“那时候村子里就热闹了,我们是个大家族,过年兄弟几家一起过,开心。”
 
他也问我们打哪儿来,我们说上海,大哥说,上海老大了,电视里见过,也想去看看。我们说,上海节奏太快,大家都忙得紧,不像这里悠闲自在。大哥说:“其实都一样的,最要紧的是心里踏实,干自己的活,吃自己的饭,踏实,是不是?”他憨憨的笑着,大口喝着碗里的水。
 
不知不觉,日头偏西了,我们告辞,大哥却执意要把我们送到村口,一路寒暄,还顺路看了他家的稻田。临别的时候,他很郑重的说“以后来丽江,记得回来看看。”——其实我写下这件事的时候距离那时已经快十年了,但是这句话却依然真真切切地印在我的脑海里。——当时我的眼圈不知为什么就红了,我对妻子说,你听到了吗?他叫我们“回来看看”。回客栈的路上,我对妻子说,你知道我们碗里的为什么有草木灰吗?其实,这些草木灰是故意撒的,走远路的客人口渴,如果一口气把碗里的水喝了,容易呛着或者噎着,吹一吹再喝,定定神,慢慢喝是一种关切。妻子说,我觉得那水喝起来真香呢。
 
晚上和王珂说起了这事儿。王珂默默地品着他钟爱的滇红,没有说话。第二天早晨一见我,王珂忽然说,哎,你那天问我还走不走,我看那,我得在这里一辈子了。说完转身就出了门。 
------本文转自:“一个教师的行走空间”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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