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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香格里拉

扎巴哥的父亲在年轻时沿着茶马古道去了印度,一住就是二十多年,小扎巴也在那个炎热的国度出生长大。他回忆起自己的童年生活,说那时没有电视电话,每晚的唯一娱乐就是听父亲给大家讲关于家乡的故事。“父亲总提到家乡洁白的雪山和幽蓝的湖泊,太美了,小时候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回到家乡。父亲说家乡是个叫做称尼的地方,在藏语里,称尼村的意思就是水旁的村庄。”

扎巴在16岁那年回到故乡,他在学校里跟一群比他小七八岁的孩子一起学习汉语,他被大家亲切地叫做大哥哥。虽然他语言天赋不错,可毕竟半路出家,于是语调里就混进了一点点咖喱味道。

毕业后扎巴进入政府机关,当所有人都觉得他将在仕途上一帆风顺时,他却突然辞职了。要知道那还是在公务员属于金饭碗的1995年,在那样的年代做出那样的选择不仅需要勇气,还要有承担不稳定生活的魄力。

下海后的扎巴成立了香格里拉最早的涉外旅行社,由于他精通汉语、藏语、英语和印度语,为人又无比热心,于是把导游这个行当做得风生水起。许多国外来的考察团都点名必须由扎巴随行。几年后扎巴还和他们合作出版了《茶马古道》、《澜沧江的故事》等英文作品。

扎巴哥的梦想还不止于此。“以前马帮入夜后除了自己搭帐篷,有时也会入住尼仓,这就是最早的民宿形态了,我想在茶马古道上重新建起尼仓。”为了让更多旅行者有个落脚的地方,他到美国和瑞士学习酒店管理,回国后建成了香格里拉独克宗古城里第一家精品酒店,取名阿若康巴,翻译成汉语就是“来吧,朋友!”他说自己做的一切都源于对香格里拉——也就是故乡的热爱。

讲到这里,扎巴哥问我:“小鹏,可不可以给你读一首诗?”我笑着说:“洗耳恭听。”

那首诗叫做《故乡与我》(文:德勒少爷),扎巴哥抑扬顿挫地大声朗读:

我不能拾起一块故乡的石头

我只有把石头放回故乡的土壤里

我不能捧起一汪故乡的雪水

我只有把雪水洒进故乡的江河里

我不能依恋一个叫故乡的地方

我只有把自己放进故乡的人群中

故乡,才是我的

我也是,故乡的

05

虽然同为四月天,可香格里拉的气温比丽江至少低了20度。白天阴了一天,还零星下起雪来。雪花落在衣服上会瞬间消失,落在草地上就慢慢积成淡淡的灰色。这天晚上仍旧住在扎巴家里,却感觉室内比室外还冷。我几乎和衣而卧,盖了两床被子都没暖和过来,还被压得喘不过气,只敢把脑袋露在外面,呼出的气都是白的。

所有的觉都在下午睡光了,到了晚上神志异常清醒。我开始认真盘算起扎巴哥的提议,并在心中架起一座天平,天平两端分别是优势与劣势。

我先在脑子里把老房子的优势一条条列出来。首先它足够大,各种公共空间摆的开放得下。我最看重二楼那个家族聚会的地方,既有民族特色,又有历史沉淀,几乎不用大改,以我对中外旅行者的了解,越是老房子老物件老故事才越时髦,越符合他们的高级审美。

这次来香格里拉的路上我看到丽香高速和铁路都已开工,用不了几年,等高速和火车全线贯通,来这里就方便多了。而且香格里拉也是滇藏线上的重要一站,南通玉龙雪山,北到梅里雪山,这里还有石卡雪山,这一线的自然风光简直堪比瑞士。

第三点,住在村子里的好处是可以体验纯正的民族风情,可以跟当地村民学习打酥油茶,做糍粑,围着篝火跳锅庄。村子后面连着高山牧场,可以徒步,可以骑行,可以野营,各种户外项目都可以大施拳脚。这也暗合了最近流行起来的生态旅馆的概念。

琢磨完优势,我发现这里的劣势也同样明显。

首先就是位置偏僻。虽然我仍旧相信酒香不怕巷子深的道理,但青年旅舍面对的群体都是学生党和背包客,他们对公共交通的依赖程度很高,而且称尼村别说不通公交车,连门牌号都没有。

淡旺季也是一个让我头疼的问题,下午我到古城时看到店铺的数量比游客还多,而且不到五点就纷纷打烊,据说这里只有夏天是旺季。

最后就是高原反应了,连我这个长期生活在高原的人(丽江海拔2200多米)第一天来都不适应,更别说从内陆来的旅行者了。记得几年前陪爸妈到香格里拉旅行,我妈一直恶心呕吐,下撤到丽江后病情才有所缓解。

优势与劣势在天平两端势均力敌。就在我犹豫不决时,那天夜里发生的一件事,让天平发生了倾斜。

那天半夜我被一泡尿憋醒,一直忍,终于忍无可忍,不得不披上外套。厕所在一楼,还要穿过院子。我刚走进院子,一抬头,就忘了包裹住身体的寒冷。只见满天繁星,有的始终明亮,有的一闪一闪,它们像银色的尘埃,不管夜风再大,也一粒都吹不走。我相信通过仰望星空这个动作,大脑中的宇宙跟真实的宇宙会联到一起,介质就是天上的星星跟我们的眼睛。此时脑子里出现的不再是生活中的鸡毛蒜皮,而是跟遥远、浩瀚、神秘对应的脑电波。星光虽然微茫,却能为我们指路,不仅是脚下的路,更是心中的路。

我一直在寻找一个每天都能看到星空的地方,就是这里了,我对自己说。

第二天回丽江之前,扎巴哥并没问我是否已经做出决定,还是我主动提出想要再去老房子看看,又问他家里是否有卷尺,我说要去量一下尺寸,回去后就打算趁写作空隙开始找思路画设计图了。

06

2016年5月1日,背包十年青年公园香格里拉店开业了。在开业演讲《情怀是什么》中我这样讲道:

我觉得情怀首先是一种匠心,就是全身心地去做一件事。

比如造青旅这件事,简单的做法就是买来高低床,再买来床单被罩,马桶灯具,再联系几个周边的景点,可这样做出的青旅只能得60分,刚刚及格。

于是我们选择更舒服的床垫被罩,我们为房间加装了地暖,我们设计了大剂量的公共空间。我们知道自己位置偏,只要你到了机场或者大白塔,我们都可以免费接送。但这样的青旅也就只是80分。

真正的匠心之作,就是让住客获得超过预期的体验,别人没有的你有,别人不具备的你都提前准备好了。我用自己拍摄的130副关于香格里拉的照片作为公共区域的装饰,你在这里走一圈,就能对这个村庄这个地方有个大致的了解,你能看到藏族阿妈给牦牛挤奶,藏族小伙套着牦牛犁地,看到黑颈鹤振翅飞翔;我们都有过这样的经历,就是到了书店却不知道买什么书,于是我们做了一个图书角,只有20种书,都是曾经改变我的生活并融入我生命的书籍,希望你们也能喜欢;许多旅行者来香格里拉就是想获得最具地方特色的独特体验,于是我们把顶层改造成一个小型唐卡教学区……

我是个不修边幅的人,生性散漫,但是对那些我认定的事情,拼了命我都要做到最好。这样做出的青旅,就可以得99分了。我们还不是一家满分的店,还有许多可以提高的地方,在未来的日子里,我们会更加努力。

情怀应该是一种包容,这也是背包文化中特别重要的一部分。我们接受人人平等的理念,无论什么国籍、民族、年龄、性别、性取向,都不应在这里感到拘束。我们不会把你当上帝,但会把你当成朋友一样看待,我们希望这种亲切感是从你一进门就能感受到的。这里有阳光,有音乐,有电影,有书,有啤酒,有朋友。这,才是我认为的乌托邦的样子。

情怀还应是一种信念,无论我们身处逆境还是顺境,都要自知,这是一条漫漫长路,一切都必须经历,我们要享受这个过程,然后内心就坚定了,就乐观了,就充满期待了。

正如大家所见,背包十年的外墙上写着一行字:苍茫草原之上,我们只是一束微光。是的,我们只是一束微光,希望它可以照亮你的远方。

07

2017年1月,我在香格里拉过的春节。原本以为在这一年中最冷的季节,店里也会十分冷清。没想到天南地北地来了几十位客人。有的过来观鸟,他们说冬天的纳帕海就是候鸟的伊甸园。有的为了感受藏族风情,农闲时的藏族同胞几乎把时间都用在了串门和过节上面。还有几位长住客,每天看看书,喝喝茶,看起来无所事事,又仿佛生活本该如此。

春节那天,我们一起包饺子,吃牦牛肉火锅,热气腾腾地节是节年是年。

二楼那间用来聚会的大屋早已成了人气最高的地方。每天晚上,我们燃起火炉,甭管外面天寒地冻,室内却温暖如春。大家要么端着酥油茶,要么举着香格里拉啤酒。看着他们,我总会忍不住笑起来,也会被这样的氛围感动。我做到了,这是我和扎巴哥一起为旅行者搭建的尼仓。

扎西德勒,我最亲爱的旅人。------本文摘自【香格里拉陈俊明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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